重阳木
抬起手,遮住六月明媚的太阳,一阵失神,绿浪青纱,碧澍嘉荫。早起的市政工人,用水管淋湿地砖,泥土的芬芳混着夏日的溽气扑面而来,腾开手,伸手向空中去抓,空中的飞鸟调皮地跳开,悬铃木纷纷的飞絮,俶而远逝的流云,皆若空游。
我什么也没有捉住,但是我不需要拥有此刻,因为我已在此刻。不留恋,也不停驻,一切都像是驾着马车往前赶;又像是呈装在透明的梦里,温柔,安宁,神圣。空灵的天空是我的羽翼,湛蓝的河水是我的呼吸,和煦的熏风是丘峦吐出的野马,飞鸟的呢喃是我的笔墨,在记忆中,永远清透。
我看见了,看见了那棵重阳木,树影婆娑,珊珊的光斑像是池水跃动的金鱼,也像是太阳的小手。干瘦的如鹰爪般的枝条,在绿意中,矍铄着老当益壮的不屈,连同嶙峋的躯干,构成了“重阳”老者的面貌。那是我最后一次,再一次瞻仰这座百年的遗迹,再一次好好地,看一眼这座承载了高中三年记忆的传教之所。那是————粉白的墙壁,高啄的檐角,和低俯的层枝,绿意疯长的草坪,老旧的天文台,富有年代感的地砖,层层码放,记着些人来人往,来去聚散。北面的小贩喧着叫卖,南面的则独自安好,中间的教学楼,自成一派,青涩而晶莹。
端阳,大雨———————
窗外的雨,密匝匝地,连成一片,模糊着,绿色的山川在上面流动。而窗内,浓密的暑气蒸着额头上的汗液,滴落————擦干————沁出————擦干,塑料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,电扇吱呀着,湿热的风反复吹在脸上,燥郁在这个节点上,成为了极度压抑下的牺牲。也许那时对着试卷的我们,并不理解什么“躲进小楼成一统”有什么深奥的意义,抑或是“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都和我有关”的休戚,只是茫茫然被推着前进,用一段未知,验证一段伊比鸠鲁式的清修。
其余的记忆,随着那场闷热的大雨,弥漫在一片憧憬欣悦的空气中了。彼时,落了栀子,熟了青梅。冥冥中,这些南国的小花儿,似是飘摇在吴江上的小舟,在茫茫中,从游无依,唯觉时光飞逝,无所适从。
“像是有谁从背后推了一把,挺纳闷的。”
重阳,重阳,眼前,看着大学校园里绿意葱茏的重阳木,似是老者般地和蔼,用温暖的光斑,抚摸着我的额头。仿佛,他一直在那,等着我的到来,未曾离去,静静地,驱散着溽暑。
雨水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,夏天的蓝天一点点擦亮,而我的青春却一去不回了。所有的回忆都像是凿壁偷光,追寻着一次又一次的“重阳”。我知道,高考之后,我就是坐过站的公交车,目送一车人下去,又载上另一车陌生人,摇摇晃晃,开上了路,我却仍然毫无指望地呢喃“他们”的名字。
茫然着,学校的晨钟响起————当,当,当!我回过神来,转而攥紧了双拳,不觉加快了脚步。